2018年7月5日星期四


                                                                            小黑死了近半年了。

         那天,從臺灣收到哥哥寄來黑露著門牙吐出舌頭與泡沫的遺照,心緒出其的平淡只感到詫異想不到它最後竟以這樣的臉定格,不再對我們做任何的表情與回復。黑的離世,並沒讓我傷心欲絕,只是事情太突然有點無措而已。或許心底一直耽擱著這份憂傷,在異地仍覺得黑尚,仍在紅色籠子裡貪睡著,擺著撩人的姿勢。

         暑假回鄉時,立即檢查籠子,真的空了,黑真的不在了!我當時還盼這僅是哥哥的玩笑,黑會用震耳的吠聲歡迎我回家。問宗興與蓉蓉小黑呢?他們都說小黑死掉了,拿去芭裡埋了,語氣稚嫩可愛,沾染活潑、單純的氣息,與離別不著邊際,好像死亡永遠不會到來似的。我看著空曠的籠子,心中終於與自己確認了什麼,才走進家門、卸下行李。

         晚飯後,我把吃剩的雞骨頭,慣常的放在碗裡,走去籠子旁,才發現只剩下鐵柱的影子。睡前刷牙,又往籠子處走,想隨口叫黑,卻發現夜晚比起往日寧靜了許多。這句平常呼喚‘黑’的口頭禪,不再順口,像卡在喉嚨的食物殘屑,吐不出來。如果憂傷是鼻涕該多好,一用力便把所有不的事擤出,痛快!死別是人之常情,面對諸如此類事,我都蜻蜓點水,深怕別人誤以為我易於感傷,但有時候就是傷心不起來。公公與婆婆離世,雖有淚水盤旋眼,就在快下墜時,被空氣蒸發了。而友人們的相續離世,心情複雜平靜,仿佛一顆顆石子拋進湖水中,引起水花、漣漪、蕩漾著蕩漾,這是憂傷嗎?我覺得這更像一首首未完成的詩句。記得國中,李國偉意外身亡時,我去了葬禮鞠躬上香,沒掉淚,好像對不起他似的,朋友Y打來問我有沒有哭,我說沒有,他說去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哭?但印象中,朋友中好像沒人掉淚,大家似乎很堅強,抑制著情感,或只我一樣,傷心不起來呢?

         小黑死去幾個月後,哥哥從岳母家抱來另一隻全黑毛髮的小狗,取名豆豆,但大家硬要與黑扯上點邊,喚它黑豆或索性叫小黑,以表示對黑的眷戀豆豆初看確實有點黑的味道,但細看下兩隻狗都各有模樣,豆豆的黑偏碳,性向較野,頗活潑怪懶;小黑的黑偏金亮,野中滲著點雅與憂鬱。若用文學角度看,豆豆是詩經,淳樸自然、生命裡強;小黑則是楚辭,委婉含蓄,心事重重,像個多愁的詩人。黑是羅威納犬與狗所生,血統不純因而基因容易突變所以一出世便被截斷了尾巴哥哥說這樣才不容易發瘋咬人
        
         其實,我也沒放太多心思於黑身上,僅僅每天循例餵食、帶它出門散步、洗澡而已。傍晚牽黑出,它會用這段時間把囤聚在體內的屎尿慢慢地、從容的排放,結束一天的一次外出。黑一趟可排36次尿,便便一次,分量特多味道濃郁排尿得要試探環境,先用鼻子聞,合意才肯撒。我發現它都選在其它狗狗尿過的地方,似乎在宣示主權,把其餘被占過的地攻佔回來,一根燈柱便是一個地盤。黑潔癖,從不把屎尿排在籠裡,有幾次我和媽忘了帶它出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才想起。那時候,黑也沒弄髒籠子,直到我它出去才肯‘解放’,記得最久的一次是隔一天傍晚,黑也能忍了下來我心中暗自讚歎黑出籠子喜歡躺在屋外的烈日下做日光浴,當去觸摸它的毛髮時直感燙手,它卻悠悠然瞥了我一眼,像是在嘲笑我不識風雅!它的毛色是陽光的溫床,熱量的聖地。黑擺出韻味十足姿勢眼神朦朧、打呼時那副狂傲的滋味以為自己是遺世而獨立。

         以前工作下班後有空會拉著黑一塊跑步。起初它跑得快,像是它拉著我,兩公里後卻愈跑愈慢,要我拉動鏈條才勉強地看著我,在說‘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這是我們快樂的時光,有時一跑就兩小時,跑的它連自由都不想要了,只想趕快回籠休息。復學後少回家,只能在週末時抽空帶黑出去我與黑的路線千篇一律,走不遠,都會在附近神廟空地晃。我會在空地先解開箍在黑頸項的鏈條,讓它隨意奔跑,一旦在我視線外,便會大聲呼喊它的名字有時呼聲不怎麼有效,它反而跟著聲浪一起跑去。這時我便會用充滿怒意的嗓音震懾,使它停住但這樣會很耗喉嚨,且會真的有了怒氣

         似乎對所有動物都不悅,例如雞、貓、狗、鳥等都被它追過記得有一次黑看到一隻褐色狗狗即刻起腿狂追。我用盡力氣抖動喉嚨聲嘶力竭地喊,卻絲毫沒反應由於黑起步快,我只能急乎乎地跟隨其後不斷加大分貝,臉頰通紅用銳利的眼神直逼它似乎已察覺我散在風中的怒氣了,開始放緩腳步。我即刻緊著它頸頭肉,迅速套上鏈條帶回家到家後才嚴加懲治我用力扭著,拎了一隻拖鞋用背面使勁揮打臉頰,問它為何不聽話去追逐其它狗狗!然後告訴它以後不能這樣!用無辜的雙眼看我,像是在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為我那麼殘忍它忘了嗎?狗不會如金魚那般善忘吧?

         但事後我總是感到內疚便去籠子旁摸摸黑的頭,它如常地用舌頭舔舐我的手掌。我真希望黑溫馴點,看到人或小動物都不追趕,哪我就不必綁著了,賦予它動物的權利與自由了。經過一段時間,我的訓練是有點成效的,黑適應了我的脾氣,適應了它的蠻勁。我妥協了黑愛的暴力,讓爪痕成為男人的印記;黑亦開始知知道我聲浪的變異,到什麼程度就該乖乖打道回府,但這也造成了我每一次要假裝很生氣讓它回去偶爾我跟媽媽都沒空,哥哥會帶黑出門,還自行研發一種懶遛狗法,是在忙碌中‘悟出’的一套方式哥哥駕著機車繞到空地一轉,喊著黑的名字讓跟随在後在短至10分鐘内,黑像是知道時間緊迫似的,會快速解决‘私事’,然後隨著哥哥如风般發動機車的聲音‘黑,回家了!’,很快地一人一狗,就會抵達篱笆外。

                                                                                                   媽媽常斥責這樣很危險,狗沒綁咬到人擔心點!媽媽會這麼說,是有緣故的。有一次,媽媽晨騎摩托載大姐去巴士站,姐途中被路邊的狗咬,被迫就醫打針,此後媽媽就擔心黑會如此。我想大姐太怕狗了,她恐懼的氣場太盛容易招致野狗欺淩要知道狗的鼻不但可以嗅到遠方,亦可以聞到心跳、氣息跟情緒我想或許不驚慌面對它們才是上策,可以試著停下腳步、假裝沒事走開,一開始它們會裝腔裝作勢,之後便會隨著吠聲後退了。雖然如此黑在我嚴厲教導下,沒咬過任何人,只咬死過幾隻老鼠和一隻小貓。小貓是早晨死在家門前的,那天黑剛好沒待在籠子里,所以家人認是它咬死的,但無證無據也難說是它,而老鼠卻是確鑿的,媽媽還獎勵它雞骨頭幫家中除害呢!

         有時會耍性子,不肯進籠里、無賴地躺在地上,任你怎麼喚也不進去當我靠近它時便四處奔馳,繞著屋簷跑,一陣子停在我眼前、然後原地迴旋、發了瘋似的衝刺黑睜著眼珠瞪的大大的,露出黏膩泛黃的牙及一副猙獰的臉。我預測它溜走的路線在那邊等候,迅速地抓著,然後把手腕放在嘴裡,測試它是否敢咬下黑不敢,我便緩緩地撫摸、爬疏它的頭,用右手在其眼角上按摩才使它漸漸安靜吐出舌頭往復舔舐我的雙手,宛如在回味什麼美食佳餚。然而,待我一伸直身體直立,黑又瘋狂了起來小鹿亂撞最後我只好放棄了,握起黑的雙手硬拖著進籠子,只見它的雙腿與屁股堅決伏貼著地上如一尊安詳的佛像

         黑膽子小,每逢新年除夕初八家家戶戶會在深夜放鞭炮,一小時不間斷炮聲撕裂靜謐的夜,黑如臨大敵般捲縮在籠子邊緣,身體顫抖雙眼蘊含淚水像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頻臨死亡正與上帝禱告,盼這一切趕快結束。我摸著黑的頭,告訴它我們慶賀新年,是節日裡必須的噪音和熱鬧。鞭炮如此絢爛和短暫在天空綻放,殘留的炮屑瀰漫著一股味道特好聞我以為那是記憶的味道不知黑是否和我一樣念舊它當時在想著什麼呢?失散的父母和兄弟嗎?我發現原來我和黑都一直在練習告別,每一次農曆新年它都以為自己在炮聲中死去,而含淚訣別,只是當時我仍不懂,只覺得有點倦了,一片刻便入屋睡覺讓黑在那獨自面對惶恐面對以為將要來臨的死亡
        
         黑死後,我想起生前如何嚴厲的打罵它。是愧疚嗎?還是我覺得自己能夠待它好一點,它也許能夠活的更好點。所謂的好,是能多感覺一點愛和溫暖。沒好好地教育黑,付出我的心意。我不把寵物,是一隻看顧家門的,它大部分時間都在籠子裡度過。最近我開始省察自身,導致黑橫衝直撞的原因,是因為嚮往自由和愛。黑長時間被關在籠到了傍晚放出來時變得異常活躍,叫喚不聽,亂使蠻力,奔跳進我懷裡常常因抓傷我而被打。對於動物,我是很喜歡使用暴力的,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或許我不懂得如何用心關懷,或許會,但我的真誠只是曇花一現屬於一個呵護觸摸維持不久便潰散

         需要嗎?台後,我找到了答案。台灣對動物是呵護備至的,這幾年,使我驚訝的是他們怎麼可以動物相處的那麼融洽台灣真是寵物的天堂啊,寵物們可以坐機車汽車、可以悠哉地躺在沙發上、在家中自由走動、可以睡在主人身旁有些場所甚至可讓寵物進入,還有寵物護理美容中心耶讓我非常疑惑的是,狗狗竟可以不慌亂地坐在機車上,有的蹲坐在機車前方的腳踏板上尾巴向外垂落,有的雙腿穩固地蹲坐在後座,狗狗們練了輕功嗎它們跟隨主人從容地穿梭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它們怎麼可以如此乖巧與淡定呢

         留臺後,只有寒暑假可以回家看黑,遛狗的任務便落在忙碌的媽媽身上。媽媽還得兼顧哥哥頑皮搗蛋的孩子,因此不能施予更多的時間和心思去照顧黑了。我記得黑小時候很可愛,每個生命小的時候都很讓人疼惜吧!長大後,表現愛的氣力越來越大,容易弄傷人,因此大家都遠離它了,我也是。我不得不承認,要騰出時間與心意去關懷動物,是急躁、傲慢、厭煩的我無法做到的。我還在學習愛,學習如何去擁抱生命。我虧欠黑一份離別,因此抒寫此悼文紀念之,黑於2017616日得病於家中離世,活了六年有餘,盡忠職守使家中得以平安無礙,希望它在更遠的地方,沒有籠子與鏈條,自由自在地馳騁。或許某天黑會在天際擺著撩人的姿勢看著我,剛好我也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與它揮手告別



         謝謝黑,願您安息。。。


寫于2017年十二月,修改于2018年7月6日,家中。


一些话

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