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9日星期五

三马


         今天课上到晚上九点钟,从光华西辅楼出来雨已停,视野清澈无比,地上一片湿意,没想到上海的初秋已那么冷,雨後似乎愈冷,骑着单车双手冻得快僵硬了,不断摩挲吹气取暖,路过北区篮球场旁的小湖畔,又见那只优雅的猫,婉约地坐在那,与我相对望,经过时对它喵了一声招呼,心想真美的猫啊。

         洗完澡,把最近一直想写的片段试图唤起,像播放一片黑胶唱片的乐曲。故事久矣不免残缺,但反正就如此在我回忆里荡漾了,是我的真实。我想起朋友C与J,或许他们也已在社会轨道上,忘了我呢。其实我们并不常混在一块,也没多大的跌宕与风雨,但无可置疑地他们确实走入了我心中,如一道平凡不过的风景。

         他们是我中四、中五的同班同学,依稀记得两人是坐一块吧,或坐得近,似乎总是形影不离,似两棵仙人掌相濡与沫,我想由于都住在另一小镇而从小就熟络的因故吧!C偏高,脸上受了青春雕塑留下的痕迹,头发如街头霸王那美国空军、刺向天空,且爱讲话,喜欢在人讲话时插上一嘴。J呢也高,但由于体重重心低所以不太明显,他眼珠有点‘晕眩’总不晓得在看那边,脸颊旁有两颗小包子微微突出,头发卷曲的很偶然风吹不太起来,显得有点单朴与讨喜,那些调皮的女孩们喜欢捏他的双颊、拍抚他的头。他们在话题上总搭得上我,不知为何我说些什么有的没的,都很捧场的笑,让我的幽默在他们的鼓舞下形成了开朗、积极的形象,这正是我当年想呈现予大家的——开心果情结。

         在中五时,我成功考获摩托驾照,而且笔试、实践一次通过,颇有成就感。之后,我便堂而皇之的骑着家中的黑色摩托EX-5去上课,迎着刺骨的晨风,让瘦小的身躯、傲慢的心迂回在那年的路途里,睥睨那些仍走路、骑脚踏车上学的同学。过了一段时日,骑摩托上课已成了我的日常,一天放学在校门口遇见C和J,问我能否载他们去巴士站赶搭巴士。巴士站与学校有段距离,步行的话确实较慢,便率性答应,但一人一趟挺耗时的,于是我建议可以试试看同时载两人,俗称‘三马’。他们听了很是惊讶,一再向我确认是否可行,我带着笃定而跃跃欲试的微笑表示我的信心与诚恳,他们脸上挂着紧张与雀跃上了后座,像是游乐园买票进场,要经历一段好玩又刺激的游戏。由于朋友J较重坐最后边,只见轮胎的弹性明显地起了作用,沉了下去,与马路亲密厮摩,保守估计三人的重量约莫有160公斤吧【J贡献最大】,对一台摩托来说算是超负荷了。我启动摩托後,使劲地把扶手握好摆正,但后面过重像一只堆了过多货物的驴子懒懒散散,显得摇摇晃晃。我既忐忑又心怀一丝快意、专心一致的看着前方,慢慢朝向巴士站的方向驶去。他们紧握后座的握把,在后座自得其乐如同坐云霄飞车般放怀大笑,这快乐与阳光彼此渲染流下爽快的汗水。当时我们都没戴头盔,都乐观的以为警察叔叔吃午饭去了,幸运地并没遇上,顺利地抵达。

         此后,两人食之味髓,渐渐成了习惯,每日放学後我们都开启了一场‘三马’的旅途。久而久之,我开始厌倦了,但又不知如何开口说,便试图逃避,一放学後便想立即逃走,但C在放学前就神出鬼没地出现我面前,唤我‘仁,走咯走咯!’我婉约说好,心中已筹备着数种潜逃计划,一放学我利落的逃开他们的视线,迈开小步、碎步、大步直奔,一度还为自己的英姿沾沾自喜,但竟想不到C已站在我摩托停放处悠哉的与我挥手示意道‘走咯!走咯!’这次后,我开始把摩托停放在另一个远处,让他找不着。每一次放学前,我都精心地安排人手把关,然后提前溜走,不留下任何痕迹,像进行一场魔术秀。此后,我不再烦恼如何拒绝这没有的询问,或许他们已知晓我在逃避或其它缘故,便这样不了了之,载他们的日子也不再如之前频密,但有时不巧而遇的话,还是愿意地把他们送往巴士站去。

         课堂之外,我们也一块补习,补数理、化学类,这又是另一个青春的里程碑,烙印了多少纯粹而美好的岁月,仿佛是画龙的点睛,让整段中学生涯有了韵味与光彩。补习完, C与J又得搭巴士回去,他们偶尔会向我提及载的请求,也坦然的答应了。记得他们总是在后座笑的灿烂,像小孩天真的戏耍,有几次在夕阳下大家一块躁动起来,加速前进,伴着风呼喊或喧哗些什么,似乎关于青春的宣言吧!而且有时恰巧看见有美女路过,大家目光便抖擞集中、无比激动起来如热窝上的蚂蚁,C说:

“快看快看有美女耶”
“在哪在哪?”
“左边!左边!白色衣的”

         然后不知谁吹起口哨,我即刻奔驰而去,奔去遥不可及的过往。

         这段几乎被遗忘的、尘埃落定的你们,在我搅拌后又再度纷飞。来上海前,我致力于想挽回彼此的关系,尽管大家已分道扬镳,因此我约了C出来喝茶相聚,他那种蛙噪、精神十足的精神已缓和、沉稳了些,遗留一丝从这气质中发展出来的大人的豪气。C两年前已婚,有一孩子,他看起来有点疲惫,应该是工作和家庭的压力吧,但也增添了些许稳重与沉默,也许这就是成熟吧。我问J如何了,他说已搬家,仍在工作,好像有了女朋友。

         往事可以回味是好的,有那么多往事,人生还是挺值得信仰的。我走过你们的生涯,正如同你们走过我的风光明媚,或许你们在某一刻会想起当年‘三马’的趣事,也许不会,也许只如一口日常的白开水,喝完就灌溉了身体,吸收了养分。你们可以忘记,可以让时间抹去,若他日有需要,我可以把这段记忆还给你们。


地上的星星也在闪烁。。。

2018年10月8日星期一

浮沉记事

        前天,情绪遭受波动,能使我为之动容的也只有亲近之人了。我知道自己不该生气,在气愤关头,并没责怪谁,觉得自己更像‘细路祥’被罚站在茶餐室外唱歌,用我赤子的心表示不能逾越的愤慨。这让我想了些事,关于最近于课堂听到的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异化、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事。或许人于社会中的等价交换确实是件非理性之事,在这体制中默默地侵蚀了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我开始理解为何有些人为了钱可以铤而走险,可以泯灭人心,或许他们在社会范畴中累了,受够了各种关系的压迫、既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亦不能让别人眼中一亮,自己在黑暗中成了影子,最后成了连倒影都没有的自己。

        今夜,风刮得大,懒得外出吃晚餐了,煮了面吃,文下楼了,总算有点时间写点东西。我想该把初来复旦的感受写一写,或许能抹息内心的一些纷扰。最终还是去了中国,带着平淡的心,于人于事也不再抱任何起伏,只想借着仍好奇之心继续前行,把先前所学的东西试着贯通起来,形塑自己的眼光。妈在我领走前夕叮嘱我,事事留意、当心、尤其是别在街边吃小吃、钱包要收好、不要轻易相信人等。到了上海,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台湾,建筑的色系竟如此相似,又回到了中文语境的世界了。这里还是可在深夜大摇大摆走在街道上,也可以安心把食物吃进肚子里,至于骗人之心人皆有之,也不足为奇了。我想这里的人还是比较‘生猛’的,说气话来比较坦荡,相较台湾来说则是委婉的,就礼貌来说,台湾的礼貌是海风轻拂过发梢,而中国的更像是浪潮轻拍过脚踝,各有千秋,若说那边好,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是不同的生活方罢了!

        天气入秋,比起台湾的秋天冷得多了,更像是初冬。这里校园环境蛮写意,四周种了好多不知名的树,绿意盎然,是适合踏青、散心、写诗的好地方。何况这里猫多的是,它们不怕人,很慵懒,每次摊开自己浪洋洋地或躺、或舔舐自己柔软的身体在公寓门外的走道上,外国女生很喜欢把它们抱在怀里,甚至有专门买饲料喂的,因此猫咪们都饱满可爱,做猫如此,人尤可叹!这些猫不自觉的让路过的人更温柔起来,像一只只会撒娇的棉被拥你入怀,使人不得不向前抚摸,体现自己过剩的爱。我算过了,初步估计大约有二十多只猫吧!每次看到猫,都想向前玩它,想搓一搓头,静悄悄溜进其左右驻足、使它有压迫感,但它看了一眼都不搭理我,好像在嘲笑无知的人类。这里的猫自成一道风景,像中兴大学的天鹅、新纪元学院的鸡,东海大学的狗,仿佛每所校园都有其守护的动物。

        我以为自新纪元、中兴後,再也不会遇上能让我悸动、动容的课了。在学长J推荐下,去了王师的哲学课。校园里人予他‘哲学王子’的称号,但他自嘲说你们有看过那么老的王子吗? 他讲马克思,讲得气派巍然,自成一家,仿佛他口中的话,便是其抒写之字,优雅端正不失自然,句句如珠般连缀成一个又一个深浅并行的哲学概念,把之前我阅读过的思路,衔接一块,召唤起一个个沉睡的灵光。听王师的课更像是听一场哲思的协奏曲,有委婉、激情与跌宕。一星期旁听其两门课,犹如提神剂,舒缓我对于文学的倦怠。哲学不容置疑是较诱人的,思想概念的舞态还是异常夺目的,但文学能使我静下心,让文字释放意义是我一直期待而试着去适应的,不该喧宾夺主的去拼凑概念。此刻,我更想去做脑力激荡的事,不该停留在已知的阶段中,不该沉溺在轻松的深奥里,该从深奥里去,从深奥里出来。

        王师第一天进入教室稍息片刻便道:

“我上课是必须抽烟的,尽管上海市已经禁烟了,希望你们不要举报我。”

        课堂顿时一片哗然,他不管大家同意与否便利落地点烟吸纳、喷吐,像久遇甘霖的大地,然后才轻描淡写的说:

“同学们,今天的课我们现在开始。”。

        在青烟缭绕中他开始讲课,指导生会为他备一个杯子,之后他会泡一包三合一咖啡喝,偶尔会两包。三节课下来【一节课四十分钟】,我统计过平均要抽12-15根烟,让这些勃勃生机的哲思如华尔兹舞步跃进众人耳畔。我已提早半小时到课堂,由于硕班课室较小所以已没位子了,得去隔壁搬椅子过来,之后陆续有人来,挤得整个班上水泄不通,每一位都心甘情愿地让青烟拂过自己的鼻子与发梢聚精汇神的听课。终于在第三周,人数终于挤出课堂之外,有不少是来旁听的,包括外系的学生和社会人士慕名而来。王师见此状毫不犹豫地拨打电话找课室,如此之霸气与心胸是我所赞叹的!之后,我们便在大讲堂上课,在这场盛宴中,满足了每一位对知识仍有憧憬之人。我想若以后侥幸的把课讲得精彩,有学生慕名而来,不够位坐,也会如他般霸气地把课室换掉,延续这份炙热的胸怀!

         最近有一怪异之事,楼下一直传来‘无那怪、无那怪’的声音,会不会是欲望的化身在呼唤呢?一经观察,原来是公车上发出来的,文说是‘向右转、向右转’,音调虽同但其发音还是有点区别,所以我还在辨别中,像是在认清一个莫名的隐喻。另外,最近文参加了留学生朗诵比赛,以表心意,到场支持,发现大多数都是外国人,而文穿了红边白底华夏传统服装,在后面排练。比赛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高挑的俄罗斯小哥朗诵了舒婷<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声音嘹亮清晰,那句深情款款的‘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喊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仿佛是在蜜糖里加糖,很是煽情,但令我讶异的是评审老师的评语,她说自己听得热泪盈眶,差些掉泪,这时我才深刻地体会到了文化的差异。倒是有一个日本女孩朗诵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颇使我感动,这是第一次听的,我想是诗本身的内容及女孩稚气的、不熟练、甚至有点结结巴巴的中文发音,把顾城的这首诗念得活了、自然了,把其赤子之心勾勒出来,尤其那一句‘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差点让我的泪夺匡。得知赛后结果,尔罗斯斯小哥得了一等奖,她却被刷出去了,深感遗憾,也在意料之中。

        我想还有多少日子可以如此心无旁骛的求学呢?一直逃开社会的机制与重担,谁不想在适当的年龄被看待成适当的人呢?当大家兀自为着生活烦忧,我却走向远方,是任性也罢,是幼稚也罢!在我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

王师道:“既然来了复旦就要有复旦的胸襟,来这里要有认识真理的心,在这里不是为了要学习知识,而是为了要创造知识。”

        我听了激动万分,仿佛学习就应有如此胸怀,我不会像项羽要取而代之,而是虚心若谷,勤勤恳恳。在有生之年能一直在好奇之事上思索、体验,我觉得是此生无憾之事。思索向来都是勉为其难的,在这里有人指引方向,我想并不会误入歧途,在异地专心一志的雕塑视野。来到这里,有多惊喜之事,也是从未料想过的,无论人、环境或事物,都与听到的形塑中有点落差,不至于那般的坏,也不至于那般的好。 我在这里了,踏在此地我踏实,就这样吧!



那些非法聚会的猫。





2018年8月30日星期四

離別前夕



    從五月等到八月,終於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放下了沉重的等待,像是等著一個故人似的,感動萬分。然後立即辦理機票、簽證、醫療報告、行李等。

    一切已塵埃落定,明早就要飛往中國升學了。想不到去中國還比台灣更讓親戚雀躍,他們還因為我成功申請到大學而宴請慶祝,也給紅包與祝福。這是意料之外的,我還以為家人會因為繼續升學而詫異,但並沒有,他們比預期淡定。也可能是親戚為我高興的舉動,使他們放緩了心,也許感到稍許光榮。親戚們的祝福,使我感覺到大家的認同,也油然的升起了虛榮感,這份虛榮让我滿足。我總覺得家族的潛意識里都背負著中國情結,祖先們當年下南洋,回不去的,都藉由他們這一代回去尋根,無論是精神還是形式上。

    木心說文學最避忌的就是虛榮,我謹記于心,常常提醒自己,沒什麼大不了,到頭來還是得回到生活里浮沉。表嫂最近誕下寶寶,表哥既興奮又感歎,感受新生命的悸動,也感到生活的重擔與責任,他說他不能像我那般自由、四處遊走了。我想如果當年沒辭職,現在也依然如他,走在生活的軌道上了。我想我是幸運的,仍能不在軌道上,走去一條泥濘的路,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空,雖然不華麗,但覺得生活還算涼快。

    朋友H問我出國前心情如何,我說平淡,他說是不是出國出到悶了啊?其實也不是,只是我不愿那麼興奮,像不斷吹氣的氣球,像撐爆肚子的青蛙。我相信憂傷後會好起來,但总觉歡開心後厄運会随之而来。或許是我多慮,但這份悲觀妥實讓我稱心,我總覺得開心是有額度的,會用完的,所以都很節約。

    用留學當做一個旅行方式是我不曾想過的,但卻誤打誤撞的走到了這里,是緣分還是選擇,我也說不上來了。少年時總想到國外例如紐西蘭、加拿大種蘋果,去體驗不同國家的文化,但最終還是膽怯收場。之前朋友Y去過一趟美國旅遊工作,回來與大家分享異國經驗,當時羨慕不已。後來我停下工作繼續唸書,也從沒想過自己有機會到國外留學,是因緣巧合,在老師的鼓舞下,才踏上了留學海外的道路。

    留學海外或許與司馬遷的壯遊有相同之處,我們要走過一些路,才知道自己要停在那裡。莊子曰‘適千里者,三月聚糧。’因此我必須整束行囊不斷的往前走,有人譏笑、有人欣羨、有人不以為意、有人祝福、有人不解,這些好的壞的,都是土壤,只要水分夠了,就能茁壯成長。

    Just be on your way,just take what you need.’——Oasis
我帶著我的信念,繼續前行。但願我認識的人或事物,都在其軌道上,平安漸行。

再見,珍重。


黑夜總會到來,夕陽仍會離去




2018年7月5日星期四


                                                                            小黑死了近半年了。

         那天,從臺灣收到哥哥寄來黑露著門牙吐出舌頭與泡沫的遺照,心緒出其的平淡只感到詫異想不到它最後竟以這樣的臉定格,不再對我們做任何的表情與回復。黑的離世,並沒讓我傷心欲絕,只是事情太突然有點無措而已。或許心底一直耽擱著這份憂傷,在異地仍覺得黑尚,仍在紅色籠子裡貪睡著,擺著撩人的姿勢。

         暑假回鄉時,立即檢查籠子,真的空了,黑真的不在了!我當時還盼這僅是哥哥的玩笑,黑會用震耳的吠聲歡迎我回家。問宗興與蓉蓉小黑呢?他們都說小黑死掉了,拿去芭裡埋了,語氣稚嫩可愛,沾染活潑、單純的氣息,與離別不著邊際,好像死亡永遠不會到來似的。我看著空曠的籠子,心中終於與自己確認了什麼,才走進家門、卸下行李。

         晚飯後,我把吃剩的雞骨頭,慣常的放在碗裡,走去籠子旁,才發現只剩下鐵柱的影子。睡前刷牙,又往籠子處走,想隨口叫黑,卻發現夜晚比起往日寧靜了許多。這句平常呼喚‘黑’的口頭禪,不再順口,像卡在喉嚨的食物殘屑,吐不出來。如果憂傷是鼻涕該多好,一用力便把所有不的事擤出,痛快!死別是人之常情,面對諸如此類事,我都蜻蜓點水,深怕別人誤以為我易於感傷,但有時候就是傷心不起來。公公與婆婆離世,雖有淚水盤旋眼,就在快下墜時,被空氣蒸發了。而友人們的相續離世,心情複雜平靜,仿佛一顆顆石子拋進湖水中,引起水花、漣漪、蕩漾著蕩漾,這是憂傷嗎?我覺得這更像一首首未完成的詩句。記得國中,李國偉意外身亡時,我去了葬禮鞠躬上香,沒掉淚,好像對不起他似的,朋友Y打來問我有沒有哭,我說沒有,他說去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哭?但印象中,朋友中好像沒人掉淚,大家似乎很堅強,抑制著情感,或只我一樣,傷心不起來呢?

         小黑死去幾個月後,哥哥從岳母家抱來另一隻全黑毛髮的小狗,取名豆豆,但大家硬要與黑扯上點邊,喚它黑豆或索性叫小黑,以表示對黑的眷戀豆豆初看確實有點黑的味道,但細看下兩隻狗都各有模樣,豆豆的黑偏碳,性向較野,頗活潑怪懶;小黑的黑偏金亮,野中滲著點雅與憂鬱。若用文學角度看,豆豆是詩經,淳樸自然、生命裡強;小黑則是楚辭,委婉含蓄,心事重重,像個多愁的詩人。黑是羅威納犬與狗所生,血統不純因而基因容易突變所以一出世便被截斷了尾巴哥哥說這樣才不容易發瘋咬人
        
         其實,我也沒放太多心思於黑身上,僅僅每天循例餵食、帶它出門散步、洗澡而已。傍晚牽黑出,它會用這段時間把囤聚在體內的屎尿慢慢地、從容的排放,結束一天的一次外出。黑一趟可排36次尿,便便一次,分量特多味道濃郁排尿得要試探環境,先用鼻子聞,合意才肯撒。我發現它都選在其它狗狗尿過的地方,似乎在宣示主權,把其餘被占過的地攻佔回來,一根燈柱便是一個地盤。黑潔癖,從不把屎尿排在籠裡,有幾次我和媽忘了帶它出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才想起。那時候,黑也沒弄髒籠子,直到我它出去才肯‘解放’,記得最久的一次是隔一天傍晚,黑也能忍了下來我心中暗自讚歎黑出籠子喜歡躺在屋外的烈日下做日光浴,當去觸摸它的毛髮時直感燙手,它卻悠悠然瞥了我一眼,像是在嘲笑我不識風雅!它的毛色是陽光的溫床,熱量的聖地。黑擺出韻味十足姿勢眼神朦朧、打呼時那副狂傲的滋味以為自己是遺世而獨立。

         以前工作下班後有空會拉著黑一塊跑步。起初它跑得快,像是它拉著我,兩公里後卻愈跑愈慢,要我拉動鏈條才勉強地看著我,在說‘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這是我們快樂的時光,有時一跑就兩小時,跑的它連自由都不想要了,只想趕快回籠休息。復學後少回家,只能在週末時抽空帶黑出去我與黑的路線千篇一律,走不遠,都會在附近神廟空地晃。我會在空地先解開箍在黑頸項的鏈條,讓它隨意奔跑,一旦在我視線外,便會大聲呼喊它的名字有時呼聲不怎麼有效,它反而跟著聲浪一起跑去。這時我便會用充滿怒意的嗓音震懾,使它停住但這樣會很耗喉嚨,且會真的有了怒氣

         似乎對所有動物都不悅,例如雞、貓、狗、鳥等都被它追過記得有一次黑看到一隻褐色狗狗即刻起腿狂追。我用盡力氣抖動喉嚨聲嘶力竭地喊,卻絲毫沒反應由於黑起步快,我只能急乎乎地跟隨其後不斷加大分貝,臉頰通紅用銳利的眼神直逼它似乎已察覺我散在風中的怒氣了,開始放緩腳步。我即刻緊著它頸頭肉,迅速套上鏈條帶回家到家後才嚴加懲治我用力扭著,拎了一隻拖鞋用背面使勁揮打臉頰,問它為何不聽話去追逐其它狗狗!然後告訴它以後不能這樣!用無辜的雙眼看我,像是在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為我那麼殘忍它忘了嗎?狗不會如金魚那般善忘吧?

         但事後我總是感到內疚便去籠子旁摸摸黑的頭,它如常地用舌頭舔舐我的手掌。我真希望黑溫馴點,看到人或小動物都不追趕,哪我就不必綁著了,賦予它動物的權利與自由了。經過一段時間,我的訓練是有點成效的,黑適應了我的脾氣,適應了它的蠻勁。我妥協了黑愛的暴力,讓爪痕成為男人的印記;黑亦開始知知道我聲浪的變異,到什麼程度就該乖乖打道回府,但這也造成了我每一次要假裝很生氣讓它回去偶爾我跟媽媽都沒空,哥哥會帶黑出門,還自行研發一種懶遛狗法,是在忙碌中‘悟出’的一套方式哥哥駕著機車繞到空地一轉,喊著黑的名字讓跟随在後在短至10分鐘内,黑像是知道時間緊迫似的,會快速解决‘私事’,然後隨著哥哥如风般發動機車的聲音‘黑,回家了!’,很快地一人一狗,就會抵達篱笆外。

                                                                                                   媽媽常斥責這樣很危險,狗沒綁咬到人擔心點!媽媽會這麼說,是有緣故的。有一次,媽媽晨騎摩托載大姐去巴士站,姐途中被路邊的狗咬,被迫就醫打針,此後媽媽就擔心黑會如此。我想大姐太怕狗了,她恐懼的氣場太盛容易招致野狗欺淩要知道狗的鼻不但可以嗅到遠方,亦可以聞到心跳、氣息跟情緒我想或許不驚慌面對它們才是上策,可以試著停下腳步、假裝沒事走開,一開始它們會裝腔裝作勢,之後便會隨著吠聲後退了。雖然如此黑在我嚴厲教導下,沒咬過任何人,只咬死過幾隻老鼠和一隻小貓。小貓是早晨死在家門前的,那天黑剛好沒待在籠子里,所以家人認是它咬死的,但無證無據也難說是它,而老鼠卻是確鑿的,媽媽還獎勵它雞骨頭幫家中除害呢!

         有時會耍性子,不肯進籠里、無賴地躺在地上,任你怎麼喚也不進去當我靠近它時便四處奔馳,繞著屋簷跑,一陣子停在我眼前、然後原地迴旋、發了瘋似的衝刺黑睜著眼珠瞪的大大的,露出黏膩泛黃的牙及一副猙獰的臉。我預測它溜走的路線在那邊等候,迅速地抓著,然後把手腕放在嘴裡,測試它是否敢咬下黑不敢,我便緩緩地撫摸、爬疏它的頭,用右手在其眼角上按摩才使它漸漸安靜吐出舌頭往復舔舐我的雙手,宛如在回味什麼美食佳餚。然而,待我一伸直身體直立,黑又瘋狂了起來小鹿亂撞最後我只好放棄了,握起黑的雙手硬拖著進籠子,只見它的雙腿與屁股堅決伏貼著地上如一尊安詳的佛像

         黑膽子小,每逢新年除夕初八家家戶戶會在深夜放鞭炮,一小時不間斷炮聲撕裂靜謐的夜,黑如臨大敵般捲縮在籠子邊緣,身體顫抖雙眼蘊含淚水像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頻臨死亡正與上帝禱告,盼這一切趕快結束。我摸著黑的頭,告訴它我們慶賀新年,是節日裡必須的噪音和熱鬧。鞭炮如此絢爛和短暫在天空綻放,殘留的炮屑瀰漫著一股味道特好聞我以為那是記憶的味道不知黑是否和我一樣念舊它當時在想著什麼呢?失散的父母和兄弟嗎?我發現原來我和黑都一直在練習告別,每一次農曆新年它都以為自己在炮聲中死去,而含淚訣別,只是當時我仍不懂,只覺得有點倦了,一片刻便入屋睡覺讓黑在那獨自面對惶恐面對以為將要來臨的死亡
        
         黑死後,我想起生前如何嚴厲的打罵它。是愧疚嗎?還是我覺得自己能夠待它好一點,它也許能夠活的更好點。所謂的好,是能多感覺一點愛和溫暖。沒好好地教育黑,付出我的心意。我不把寵物,是一隻看顧家門的,它大部分時間都在籠子裡度過。最近我開始省察自身,導致黑橫衝直撞的原因,是因為嚮往自由和愛。黑長時間被關在籠到了傍晚放出來時變得異常活躍,叫喚不聽,亂使蠻力,奔跳進我懷裡常常因抓傷我而被打。對於動物,我是很喜歡使用暴力的,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或許我不懂得如何用心關懷,或許會,但我的真誠只是曇花一現屬於一個呵護觸摸維持不久便潰散

         需要嗎?台後,我找到了答案。台灣對動物是呵護備至的,這幾年,使我驚訝的是他們怎麼可以動物相處的那麼融洽台灣真是寵物的天堂啊,寵物們可以坐機車汽車、可以悠哉地躺在沙發上、在家中自由走動、可以睡在主人身旁有些場所甚至可讓寵物進入,還有寵物護理美容中心耶讓我非常疑惑的是,狗狗竟可以不慌亂地坐在機車上,有的蹲坐在機車前方的腳踏板上尾巴向外垂落,有的雙腿穩固地蹲坐在後座,狗狗們練了輕功嗎它們跟隨主人從容地穿梭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它們怎麼可以如此乖巧與淡定呢

         留臺後,只有寒暑假可以回家看黑,遛狗的任務便落在忙碌的媽媽身上。媽媽還得兼顧哥哥頑皮搗蛋的孩子,因此不能施予更多的時間和心思去照顧黑了。我記得黑小時候很可愛,每個生命小的時候都很讓人疼惜吧!長大後,表現愛的氣力越來越大,容易弄傷人,因此大家都遠離它了,我也是。我不得不承認,要騰出時間與心意去關懷動物,是急躁、傲慢、厭煩的我無法做到的。我還在學習愛,學習如何去擁抱生命。我虧欠黑一份離別,因此抒寫此悼文紀念之,黑於2017616日得病於家中離世,活了六年有餘,盡忠職守使家中得以平安無礙,希望它在更遠的地方,沒有籠子與鏈條,自由自在地馳騁。或許某天黑會在天際擺著撩人的姿勢看著我,剛好我也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與它揮手告別



         謝謝黑,願您安息。。。


寫于2017年十二月,修改于2018年7月6日,家中。


一些话

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