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1日星期二

428(二)

   我们兀自往前在一个路口的轻快铁路下,与另一群不计其数的黄衣人群碰面。那纯洁的颜色闪烁在路中,似一条神龙在游荡。两队鼓掌呐喊,像是古代中援军合拼的壮举,然后两支队伍便合成更为庞大的游行阵容。不久,有更多的人群摩肩接踵而来,又呐喊又鼓掌,不停重复,然而气势也愈加磅礴。我发现棕褐色的肤质穿透阵容成为主导,马来同胞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有一群巫族队伍坐在泊油路上,随着一位领袖高呼“Democracy!”的口号,然后慢慢传开,直至另外一边的人群也跟着叫嚷,声量也因此逐渐高昂,震天价响撼动钢筋水泥的建筑,我仿佛看见几座胆怯的大厦在颤抖及听见街道在惊叹:“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在踏我。。。”

   情况一直维持在音量的对持中,而那时候才中午十二时左右,我和叔叔们也累了,便在街喝水歇息一会儿。之后,我们才再次混进从中央艺术坊而来的群众,走到离独立广场的不远处停下。我们坐了又起身,起了身了又坐,唱了庄严的国歌,也把瑞奇马丁的《生命之杯》的歌“OLE。。OLE。。 OLE。。 OLE。。。”改成“BERSIH。。BERSIH。。 BERSIH。。BERSIH。。。”

   突然,我察觉身后有几位身穿红衣的保安人员在开路,原来尾随而来的是一辆警车。大家也都显得安分守己,仅在口头上吹嘘及手势上的嘲讽而已(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至少我看到的不是很轻蔑的中指而是斯文的倒拇指)。而警方人员们似乎很写意地在后座握着手机拍着群众,也许是想记下一些资料吧,真是尽忠职守。为了表示敬意,我也追前拍了几张警方的照片,好让我们交换了彼此相识的心得,留为纪念。而后,有不同的组织也络绎不绝趋前,他们捻着各自的旗帜及口号穿梭在人群中,而内容囊括了泰米尔语、华语、英语及马来语。那时,我开始了解团结的真理,而且是从三大民族彼此间,那么贴切地在临场中提悟。紧接着,仿佛有反对党的领袖到来,一辆四轮驱动车缓慢驶进人群,车后站着几名烈士热情地摇着旗呐喊。之后便响起麦克风勉强的沙沙声,领袖的演讲因为距离甚远所以听得隐约,虽然他尽量的抖擞了喉咙,可是因为人数实在太多,也无能为力将每一句字符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我与叔叔们在原地逗留了许久,而且太阳炙热,跟人群的热情相得益彰,然而我们的背后也已湿透。我在想如果每一个人慷慨洒下几滴汗水,会不会挥汗如雨,而且还是滂沱大雨呢。停留太久感觉有点无聊,所以我们决定趋前去了解状况。然而我们愈走愈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被人群推挤前进,直至离独立广场咫尺。叔叔们也似乎察觉不妥赶紧抽身,而大家都被挤压去不同的方向。叔叔、姑丈与我各一方,姐姐与友人一起。我也好不容易在拥挤的人群中逃出,然而全身已被不同的汗水浸湿,有一股恶心的黏腻。我立即深深地吐纳,补足刚才缺失的空气。

   过后我买了一支罐泉水,突然遥见远向的路中央有一辆消防车在狂喷水柱,我觉得不对劲匆忙拔腿就跑,可是已太迟了,因为附近有一阵浓烟随风快速地蔓延到这儿。我从大家紧张的步伐中了解,那不是普通的烟,而是催泪弹所散发的烟。我赶紧从背包拿出口罩套上嘴,以为就没事了。怎知被烟扑上脸颊时,我渐渐感到呼吸困难,有一阵窒息的感觉,然后辛辣的味道充斥着鼻子、眼睛与喉咙。眼泪不住地流,不断咳嗽,擤了一大把一大把的鼻涕。那次,我以为我完了,感觉到死亡的念头在脑海里挑衅。然后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和我一样痛苦之极,所以才不至于绝望。我与众人一直往前逃离直到没有烟的痕迹才停下。我把水淋在脸上似乎不减痛苦,幸好有位友族倒了些许盐给我,叫我放进嘴里,我照做顿时舒缓了那股辛辣感。我隔壁坐着一位华裔少年,他紧张地抄着背包拿出气喘喷雾剂喷进口腔,我问他有什么可以帮忙,他神情萎缩地摇着头兀自喘着气。突然又坠下一枚催泪弹,大家继续狂奔。我让那位气喘少年先跑,然后跟在后面,但是一转眼就不见了他的踪影,恳切地希望他没事就好了。我在想好好一位气喘少年本可以利用星期六的空档在家上网、看港剧、阅读、休息、和朋友去看最近热门的The Avengers电影,或是在面子书上发上最基本的支持,或者穿上黄衣或青衣表示抗议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的危险特意跑来这里示威?为什么?我边跑便思量着这问题。

   我跑到印度小巷里心想这儿应该安全了,因为路人很多,也有人在做生意,附近还有一间警局,他们该不会那么相煎何太急吧!我进去一间印度麻麻档买了一罐PEPSI,一口气把它喝完,依旧气喘吁吁心有余悸。干!又有催泪弹射向小巷,这一次大家似乎都比较镇定了,高喊别急慢慢走别引起混乱与恐慌。我也缓步到一个较远的五角基下歇一歇,毕竟也太累了。过了许久,我才听见一位巫族领袖说解散了。我仍靠在店面的铁闸上抒发着我的倦态,隔壁突然来了几位马来孩童及一位留着白须的马来老人。他们都戴着宋谷,开始在一旁念起我听不明但亲切的伊斯兰经文,仿佛在为大家祈祷。我在一旁观摩着孩童稚气的脸和老人慈祥的气息,及聆听着安抚人心的祷告,心湖总算平静了。

   大家分散后,电话怎么拨也通不上。我们坚持了好久,才终于联系上所有的人,然后确认了大家平安无事,才安下了心。我们便相约在KL SENTRAL会面,然后吃了晚餐,心中带着使命感回家了。这一次,大家都说不枉此行,并没有惧怕退缩的心情,仿佛已经为下一次的聚会埋下了伏笔,酝酿着一股斗争的隐喻。

   到了家,我立即梳洗自己,弄干头发,在面子书上留了言便就寝了。


有一种累是积蓄了热血与惊险,怜悯与气愤,这累它蕴含了某种试图改变的意义。而今夜,的确不寻常,但愿明天起来会因为这疲惫,它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改变。。。。”




        许多年后,我仍然记得这一幕,那蒸发在烈日底下的勇气。。。

428(一)

    那一夜,我对着电脑,面子书上充斥着428前夕的新闻,黄色与绿色的背景及内容,在叙说着正义与清洁的斗争。我在想,去抑或不去?去意味着我需要准备一些勇气一些话语及承当一定程度上的风险。不去,我也可以像上次那样草草在面子书上上载一张表示反对的照片,沉默地表示支持,好歹也勉强概括了这份心意。
 
   心中不停地挣扎,而且明天依旧得工作,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再不做深怕赶不及。这念头粘附在脑中,直至余晖将逝,进浴室冲凉时,拧开花洒兜头淋下那一刻,突然一股觉悟的情绪冲上心头。心想这难得的聚会,要经过多少故事多少牺牲才能促成的?况且这次不去下次是否还有如此浩大的盛会,渐渐地思绪随着水滴落向脸颊衍生成勇气。这一生是时候做些有意义的事了,我不能再搪塞一些理由,放纵自己说还有下一次了,下一次又下一次,我的坚决始终会彻底瓦解。梳洗完毕后,我向老板请了假。

   那夜,我睡不着,很懦弱的以为明天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始终着灯看着梁文道的书,想凭借他的哲学思考开解我内心的恐惧。有一篇散文的开头写道:“因为人总是伤害人的,所以人不能避免受伤害。”我想似乎有太多人被无辜伤害甚至致死然后不了了之了,之所以不能避免,所以需要公正的存在来平衡伤害的程度,让牺牲者泉下有知也让再生者可以把信任的心投进社会的范畴里。柏拉图曾说过有一个理型的世界存在,而现实世界只是理型的影子,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理想中的政治制度,而当我们的理念渐渐一致,我想,斗争就开始了。所以,我想出一点勉力,而冀盼社会会因为这一点力,会有一点点的改变。

   第二天,晨曦,我与叔叔搭了晨班车到吉隆坡。昨夜迟眠,所以上了巴士再继续补睡。然而睁开眼便看见巴士司机正眉头紧锁的在咕哝:“道路全部被封锁了。”绕了几段路,我们决定在左近的蒂蒂旺站停下,乘搭轻快铁到杭都阿,再步行到茨廠街与姐姐和她的友人会合,最后才来到KLCC公园参与反稀土的聚会。不久,姑丈也陆续抵达加入我们。现场,我看见了青一色的人群在柏油路上躞蹀,那时候还早,人群涣散似乎还没到齐。路旁有人在派黄与青的彩带,因此我便向他们索取,再分给叔叔们。我把它绑在背包两侧意味着这次聚会的参与和精神。

   须臾,我渐渐听见呐喊声:“不要稀土!不要稀土!!!”我们便跟着一起呼喊,喊了一阵又停止,似乎正储蓄着更大的精力,好让在最靠近独立广场的距离内爆发(我指的是音量的爆发)。一些人拿着布条而内容渲染着稀土的后遗症,及一些遭受辐射的畸形儿童的图片。还有一张政治人物的肖像图(以免被政治对付所以没附名字)在红砖路上让所有经过的人群忍不住踩踏,我也悄悄地环顾四方,察觉别人踩后没事我才向前伸了一脚,算是宣泄了我的怨愤。

   我蹲在附近喷水池旁的阴影下纳凉,叔叔们则在一旁观看稍作休息。霍然,我们又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更猛烈的叫嚷声,便走向发声处。这一幕震撼了我们的视觉!如此庞大数量的阵容我以为只有在三国电影里配合特效才有的视觉效果,没想到能亲眼目睹。人群身穿青衣从另一向路口走来,汹涌的步伐,高喊着反稀土的词句。烈日下的青像是款摆的野草令人艳羡的特质,宣扬春风吹又生的倔强。我们站在人群畔稍作等待,想到了安全的距离才参入游行队伍,大家都汲取上一次聚会的经验(从网上、报纸、杂志)以免被抓都显得小心翼翼。不久,人群的步履渐缓,因为眼前的路被警方封锁了。警方列队成三行,手护着手伫立在前方的青红灯边禁止大家向前迈进。我也拎着相机伺机向前捕捉了一些好镜头。然而经过了一阵谈判与喧嚣,警方似乎无法妥协,人群只好换向另一条小径。我们也在安全的范围内渗进队伍,然后沿着泊油路走去,时而呼喊口号时而停顿,还有喇叭声在适宜的停顿中响起鼓舞人心。蔚蓝的天空下有国旗在飘扬,缄默的国旗似乎很具意义。我总为电影里所宣扬的爱国情怀,那打完战后军人们在一旁随着旗帜升起摆着敬仰的姿势的情景所触动。想不到这一次,我在现实世界里感受到这份感动,不禁有股热流在眼中萦绕。



                                            一位鲜艳夺目的支持者。。。
 













  旗帜飘荡下,抗争别具意义。。。

一些话

啦啦啦啦啦啦